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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伯爵专栏丨月

201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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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说过“指月亮会被割耳朵”这种说法?

 

某天我在和朋友闲聊时,偶然说到了童年曾听过的种种来自大人的警告。例如“在房间里撑伞会长不高”,“口香糖吃下去会粘住肠子”,“指月亮会被割耳朵 ”等等。虽然当时都会信以为真,但长大后就很容易明白过来,那只不过是吓唬小孩子的话。可没想到朋友却突然一本正经地表示,他小时候就曾因为不相信指月亮会被割耳朵,当晚对着月亮悄悄指了一下,结果第二天耳朵真的就像被割了一样,在耳根处裂开一道小口子,几天才愈合。面对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方再三发誓真的是没有说谎。

 

于是好奇的我忍不住想就这件事查个究竟。但身为一个虽然有探索精神可又很怂的人,我决定还是先不要以身试法,与其鲁莽地大指月亮结果第二天变成“一只耳”,不如先在网上搜集点资料再说。结果令人意外的是,我发现竟然有为数相当多的网友,都表示小时候因为不信邪,或者无意间指了月亮,结果在隔天或接下来的几天里,耳朵就真的出现了不明原因受伤!其表现大多类似耳疮发作,或有的是在耳根处裂开一道小口子,就像我朋友那样,伤口发炎流脓,疼痒难忍,要几天才能痊愈。虽然没有人因此真的被“割去”一只耳朵,但所有亲身经历过的网友都申称这是千真万确曾发生过的事,实在太令人非常印象深刻,以至于长大了还清楚地记得。另外在各种被“割耳朵”的故事里,事后对月亮及时道歉的(一般都是被父母要求)则比较少有耳伤发生,道歉的方式从双手合十到念咒语的都有,繁简不一。而且这事似乎只有对小孩子有效,小时候被“割过耳朵”的,长大了再次尝试(我真佩服这位仁兄的勇气)却也就没再发生任何事。

 

对此奇事网上的解释也都各执一词。有的人认为,孩童在睡觉时不老实,也十分容易抓伤自己,所以有时身体莫名出现了伤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如此巧合地偏偏就发生在指了月亮以后。也有的人把这个现象解释为一种心理暗示的结果,先不说心理暗示是如何促使伤口的产生,在调查里很多人是在无意,或不知情的情况下指了月亮,也一样导致的耳伤,这样一来心理暗示的说法也就不成立了。即使排除掉那些在网上扯谎,道听途说的成分,所剩采样的数据依然庞大,似乎很难作假。况且我也不相信,真的会有只为圆谎,而在孩子睡着后偷偷割伤他们耳朵的父母,那简直太疯狂了。

 

在仔细分析了搜集来的各种“指月亮”版本后,我发现这条混迹于众多童年谣言中的警告,有和其他普通谣言不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地方。首先,父母骗小孩的话,通常都有教育目的,虽然因果关系简单粗暴,甚至荒谬,但多少还是可以理解其背后尝试规范儿童行为的企图。但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人会无缘无故想到要去去指月亮呢?而在又什么背景下,指月亮的行为会成为一种导致严重后果的禁忌呢?这显然已经跨出了日常行为教育的范畴。接下来,通常对孩童的恐吓里,多少都要存在一个施恐对象才会更有效,例如“如果你不听话,大灰狼就会来吃掉你”,因为的确害怕大灰狼,小孩子自然就不敢调皮了。但在这则警告的大多数版本里,实施“割耳朵”的主语往往都不见了,或者干脆称“月亮会来割耳朵”。因此我想,会不会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使得割耳人的真实身份被隐去,或者在长久的口耳相传中丢失了?如果是那样,就只有找到这块遗失的拼图,才能复原这则传说中蕴含的真实信息。

 

在日后继续深入的调查里,我逐渐查明了这则传说的源头。而这则传说最早的版本,很有可能是来自中国苗族地区。长久以来在苗族人心中,月亮一直都被认为是祖先以及人们死后灵魂的归宿。苗族的《焚巾曲》中就有写道: ……一人一段生存的时间,创下家业传后代,绣花传给女儿;待到寿终日,迈步向Vangl Hlat;去和祖先住,永远不回来。在这段古歌里,苗语“Vangl”为村子,“hlat”为月亮,所以Vangl Hlat的意思既可以实指历史上苗族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也用以指代苗族观念中灵魂的最终归宿——月亮。 “月亮”后来逐渐被引申为“老人”、“祖先”之意 ,于是大凡当地传说中的人物,诸如亮公、汪公、美女仰阿莎、忠于爱情的女子妮鸠秀,甚至连苗族的祖先姜央,也据说最后葬在了月亮肚子里面。正因为如此,在崇拜月亮的苗族,用手指月亮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对祖先的无理,哪怕小孩子调皮的无意行为,也都会受到长辈严格的禁止。

 

而在调查中我发现 “割耳朵的”部分,则与苗族神话人物——姜央的各种传说有着密切的联系。关于姜央的故事版本众多,姜央的形象也有所不同,但无论什么版本都有着他手持镰刀或砍斧的情节。例如在姜央造人的故事里,姜央用一把镰刀,把在与妹妹成婚后生下的一个肉砣,砣砍了碎片,装满九粪筐撒遍九座山。结果这些肉坨便长成了千千万万个人类,使得世界从此充满了生机。在另外一个关于他的神话里,姜央被塑造成一个调皮的孩子,然后他因屡骗其母,被罚每天去月亮上砍树,但那神树的创口却朝砍夜合,永不断倒,所以姜央不得不永远留在月宫日夜砍树。无论故事多么不同,我们还是不难发现,姜央与镰刀、与月亮这三个图腾,在苗族神话故事里的密切关系。

 

到此为止我终于明白了“指月亮会被割耳朵”这句奇怪警示里所蕴含的元素,原来最初是来自苗族的古老风俗与文化传说。而我想,在这则传说向苗族文化以外地区漫长地传播过程中,姜央的形象也必然渐渐丢失,或干脆由月亮替代了。虽然文化不经全然相同,但华夏文明普遍保有着对祖先神明的尊崇风俗,于是这样手指月亮是对祖先的不敬的警示,也就得以继续流传了下来。久而久之,人们将月亮与神明之间的联系也逐渐淡忘,最终我们所得的,就只剩一个来看似是父母随口瞎编出来骗小孩的荒诞警告了。

 

但究竟是什么力量紧密联系了指月亮与耳朵的受伤?也许这和苗族独有的古老医疗秘方的发扬有关,甚至也许还牵扯到苗族盅术的秘密,也许这也曾是古代神明教育人类,要怀揣对自然和先人敬畏之心的手段。但为什么历经千年,这股神秘力量还能够发挥作用?这背后到底存在着什么样非自然的机制?是否有一天能用已知的科学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呢?对此我暂时还没有答案。

 

有时我会想到老人们所说的“万物有灵”。无论是山峦河川,还是日月星辰,它们在人类出现之前很早就已经存在了,而在人类消失之后,也许还会继续存在很久很久。虽然我们一直都觉得地球上这些山体岩石,土壤尘埃都是“死的”东西,但这些个默默无语的死物,也完全有可能正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只不过比起我们,它们表达生命的方式更加冗长、沉静,并难以被理解罢了。也许就是这样的生命体,组成了宇宙中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那95%的空寂,这样的力量,如果可以是引力、磁场、暗物质,那为什么不也可能是手指月亮后,耳朵的割伤?




作者:猫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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