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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伯爵专栏丨被

201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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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小就不爱叠被子的,并固执地认为:被子的折叠与清洁度毫无关系,而且既然晚上还要打开睡,那白天何苦叠起来?当然这理论十足的论调被父母一句“反正还是要饿的,那你干嘛还要吃饭?”就轻松打压了下去。


成长在九十年代,我惊讶地发现所有大人都对叠被子这件事异常执着。从幼儿园的午睡,初中的夏令营,一直到后来的寄宿制高中都无一例外地规定,整理床铺时一定要把被子左右对折再首尾相连地叠成方形,放于靠窗的床头才算过关——放床尾不行,平铺在床上也不行,卷起来更不行,就连把被子整个收进壁橱完全不出现在床上都不行!无论如何就是必须让被子呈现出这种怎么想都不自然的人工状态才罢休。


之后军训时被要求学习叠出“豆腐干立方体”般完美硬朗的被子块的体验,对我而言更是将叠被子上升到了工艺创作的境界。为了让布制的被子边缘能呈现塑料般挺括的效果,记得我不惜最后用牙把被子的边咬了一圈,非但没觉得自己疯了,当时的我还认为自己果然有着对艺术的执着。但与此同时,听着教官认真地给我们传达叠豆腐干的心得,我还是不免要在脑中质疑,以前打仗半夜若要突然出发,这把被褥打包成能背起来就走的训练的确有存在的意义,但在未来现代战争中,我军这种把被子整成豆腐干的超能力,到底能实际增加多少战胜敌人的几率呢?


在中华漫长的历史中,汉族人的家居习惯据说一直是坐卧榻上,床除了睡觉,还兼备休闲以及会客之用,虽然北魏以后游牧名族对中原输入了胡床、马扎等一系列新的生活家具和习惯,但一直到清朝,汉族人还是习惯在床上会客。就好似如今农村的炕,入寝用的被子自然便不能一天到晚平铺在床上,白天必须叠起,晚上再打开用。在很多描绘古代生活的画卷里,可见大多情况下杯子都是叠成一长条推至墙边,也没有规定非要把被子叠成方块一说。


可清末明初以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开始大大受到西方的影响,如今每家每户都是在客厅会客,床基本上均单独放置在卧室里,只供睡觉使用了。西方人的床在历史上并没有会客的功能,于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叠被子的传统,平时被子都铺在床上,掀开来就直接能钻进去睡觉。可有趣的是,在这种对外来文化的接纳过程中,中国人叠被子的习惯却被保留了下来,并沿用在完全没有叠被子需求的现代床铺上。


虽然没有需求,但一直以来支持叠被子的理论还很多:例如有人说叠被子可以增加起床的仪式感,可以在叠被子的过程中舒展四肢,活动大脑,更好地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也有人说叠被子的需求被保留是因为以前的棉被内的棉絮需要常常抖动拍散,不然长时间下来会变形结块,但如今的被子材料已经大大革新,透气而富有弹性的被子显然不再会仰赖叠的动作来维持质量。不过所有叠被子理由中的王者,这个让我几千个日日夜夜,不辞辛苦地叠着被子的终极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叠被子会被父母骂。


从小受够了叠被子的压迫,印象里自打大学开始一个人住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把被子叠起来过,有时连铺都不铺。每天放学回寝室后都能根据被子所维持的角度与形状,回忆起自己早上是笃定悠闲地起床,还是发现睡过头后超人放屁般地从床上弹起然后夺门而出。望着每天呈现不同“遗容”的被子,心理升腾起一种重回案发现场的严肃感,甚至有一阵子计划要把被子每天的样子拍照记录下来,在形成足够多的数据后研究自己起床的状态与生活种种潜在的联系……


不知为何前几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叠一叠被子,却发现如今的被子又轻又蓬,勉强叠起来后只能呈现出一种濒临爆炸的春卷状态,不怀好意地矗立在床头。为了稳住这一大团结构极其不稳定的被子,我只好又把两个枕头也都叠上去稳固重心,完成后的这床被子如同堡垒般高耸入云,而整个床一下子显地非常空旷,头重脚轻,充斥着和周遭的一切皆不和谐的怪异感。想来如今似乎越来越少有机会看到有人把被子叠成方块了,就连小时候每天都必定会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床头的父母也不知何时开始,开始只是将被子平铺而已了。是他们逐渐接受了新的习惯或审美,还是单纯地终于厌倦了这累人的仪式,我不得而知,这么一想竟然有点怀念起小时候被迫叠被子的记忆。


照这样发展下去也许在不远的未来,叠被子的习惯会和曾经的倒马桶、去公共澡堂、在夏日买冰等等一样,成为一种复古文化甚至被学者拿来当作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民俗研究。又或者说不定反而会有类似“艺术叠被”这样行为诞生,届时全球数以万计的艺术家或有闲之人,将挖空心思地发掘不同材质的被子折叠可能性,将其层层解构,在像餐桌上的艺术纸巾一样,重新在床上叠出古树、花鸟、鱼虫、睡美人等各种造型,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最终发展成为能与日本的茶道、花道媲美的我大中华之“被道”!但无论如何我都坚信,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咱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们的被子都将无视任何宇宙的发展规律,以这坚挺的立方体造型竖存在着,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时间的尽头。




作者:猫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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